布農族人鳥傳說

出處/台灣原住民出版

當腳傷與疲憊再度猛烈侵襲她孱弱的身軀時,Kaboshi就像一具僵硬的稻草人,直挺挺的撲向雜草叢生的泥濘中。 原先藏匿在草叢的鳥兒,還來不及反應突如其來的震撼,紛紛驚慌失措的飛向九重天。剎時,鳥群的嘎然聲四起,漫天飛舞著飄落的羽毛。
躺臥在草堆中,Kaboshi感覺自己幾近癱瘓,經過一陣急促的呼吸後,不支倒地的身體,全都不由自主的疼痛起來, 蒼白的嘴唇也因無力負荷先前的重擔而激烈地抖動著。

就在昏睡片刻後,Kaboshi勉強睜開厚重的雙眼探了探四周,視線所及之處皆是一片白皚皚的芒草。隨後她又忍痛坐起身來, 才發現衣裳早已被兩桶水給潑得溼漉漉的,幸好方才倒下的時候,夕陽餘暉還釋放出一點殘餘的溫度,自己才不致於凍死在荒郊野地中。

Kaboshi重新振作起來,再次踏著蹣跚的步伐,挑起空擔子,回到剛才汲水的河邊。在顛簸的路程中,Kaboshi不禁想起以前母親還在的甜蜜日子, 滿溢的淚水還來不及在眼眶打轉,就在瞬間決堤了。

過去,他們一家三口一直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尤其Kaboshi又是家中唯一的孩子,因此倍受寵愛,父母無不視其為心中的一塊寶。Kaboshi猶記得每次父親上山打獵回到家後,總會帶回豐富的獵物給母親烹煮,每當太陽西下的傍晚時分,就是Kaboshi一家團聚的美好時光。可是,自從母親撒手人寰後,父親娶了一個生性多疑、尖酸刻薄的繼母,她就開始陷入黯淡無光的悲慘景況。 不僅沒有得到繼母的悉心呵護,Kaboshi反而還被當成奴隸一樣使喚;從早到晚,她幾乎無法有任何休息時間,鎮日就像忙碌的陀螺般轉個不停。

就在回憶往事的同時,Kaboshi拖著疲憊的身心,來到河邊。她小心地放下兩肩的空木桶,沿著河岸便順勢坐了下來, 隨後將那雙沾滿污泥的腳浸到沁涼的河水中洗滌。

當昏黃的陽光灑落在河面,整條河就好像一條金色的綢緞,不時地閃爍著粼粼的波光,這是Kaboshi最喜歡的景色,因為這種溫暖的感覺總讓她想起母親的慈愛。 由於河水太過冰冷,她索性將泡在水裏的雙腳快速地上下划動,盼能藉此產生熱能。當她無意間瞄到自己長滿厚繭的雙腳時,又無奈地落下眼淚,因為儘管Kaboshi再怎麼努力,繼母就是不喜歡她。

就在Kaboshi以近乎呆滯的眼神,凝望眼前的美景時,烏雲已將太陽最後一絲光亮遮掩住了。Kaboshi發現天色轉黑之後,馬上慌張地提起水桶,奮力地將水裝滿。顧不得腳傷的疼痛,Kaboshi加緊腳步往返家的路途前進,雖然兩肩的重擔壓得她喘不過氣,她卻仍像拼了命似的往前衝。

當Kaboshi好不容易回到家門,看到屋外的狗正津津有味地吃著香噴噴的肉骨頭時,她的肚子也忍不住嘰哩咕嚕的叫了起來。當她前腳才剛踏進門檻時,一塊肥嫩的肉隨之被重重的摔在門上,因反射力所致,這塊肉又迅速地彈到Kaboshi身上,剎那間,又飛落到門檻外的地面上。在Kaboshi還摸不清狀況的同時,機警的狗聞香而來,放下先前在嘴邊啃噬的骨頭後,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肉銜走了。

正當Kaboshi百思不解之際,門內傳來繼母尖銳的嘶吼聲:「才叫你提一桶水,就拖到這麼晚才回來,現在都什麼時候了,你知不知道!你父親早上才出門去打獵,你就想趁機偷懶,不好好處罰你,怎麼對你父親交待!」

說畢,繼母便一股腦兒的把剩菜剩飯全倒到狗盆子去,一口也不剩。之後還撂下嫌惡的話語,極盡諷刺地說:「你這懶惰的孩子,怎麼說就是不聽話,我還不如把心思放在這隻狗身上,還乖巧些!今兒個,你自己好好反省反省,明天我看你表現怎麼樣再說!」

在一眨眼間,Kaboshi的心情從錯愕到傷痛欲絕,她好生生的一個人,竟還不如一隻看門狗。平日縱使繼母對她再怎麼頤指氣使,她含著眼淚忍過去也就算了,如今卻連一口飯都沒得吃。

自從母親仙逝後,Kaboshi就覺得自己截然一身的處境,和孤兒沒什麼兩樣。雖然她偶爾也能感受到父親的關心,但是父親的慈愛,總在繼母的惡言厲行下退縮無蹤。對Kaboshi來說,父親已經無法再保護她了,反而只是帶給她更深的傷害。 這夜,饑餓和心痛讓Kaboshi徹夜無法成眠,她只是反覆想著:「現在父親已經無法給她幸福的希望,明天她又該怎麼過呢?」

由於心思不斷圍繞著哀傷的主題打轉,Kaboshi一度泣不成聲,直到疲憊已攻佔她全部的意志,才沉沉地睡去。

在天空露出魚肚白之際,Kaboshi的繼母仍不改疾言厲色,當她使出一貫虐待Kaboshi的技倆後,還顯出沾沾自喜的得意神情。伴隨著一連串的怒罵聲,Kaboshi開始一天的工作。她先拿起掃把、畚箕,將庭院四周掃了又掃,之後又將屋內的桌椅加以擦拭,直到一塵不染,她才放下手邊的工作。

由於昨夜並未進食,以致Kaboshi體力耗盡,相對使得行動變得緩慢些,在快要無法撐持的情況下,她便稍微停下來喘口氣。

就在Kaboshi休息的片刻,繼母不巧撞見了,她二話不說,狠狠瞪了Kaboshi一眼後,便隨手撿拾了一根從樹上掉落的軟枝,往Kaboshi身上鞭打去。Kaboshi原本身子就很虛弱,再加上繼母不明究理的毒打後,簡直快不成人形了。當她軟綿綿地昏倒在桌腳旁,接近不省人事的情況下,繼母竟還不放過她,反而變本加厲,拿了一桶水,就往她身上猛灌,並要她馬上去河邊提水。

「你父親今晚要回家了,不要再讓他看到你這付懶惰鬼的樣子,否則你今天一樣沒飯吃......。」

繼母用一種幾近威脅的口吻逼迫著Kaboshi。Kaboshi連哭的時間都沒有,只能匆匆挑起水桶,快速地離開繼母的視線。

在汲水途中,Kaboshi遇到一個難以置信的奇遇。她覺得恍惚中好像聽到一個悅耳的聲音對她說著: 「Kaboshi,你不要悲傷了,何不跟我們一起作伴,從此自由自在逍遙地過日子呢?」

她抬頭往發聲的方向望去,簡直驚訝無比。原來她所在的位置有一棵大樹,樹上的一隻雀鳥正對著她說話,雀鳥身邊還棲息十幾隻同伴,他們全都有禮貌地朝Kaboshi點頭致意。原來牠們全都知道Kaboshi有一位惡毒的繼母,牠們都為這位女孩可憐的遭遇感到萬分同情。

「你們是鳥,我是人,怎麼可能和你們一樣呢?」Kaboshi先將忐忑不安的心穩定下來,然後就好奇地尋問著雀鳥們。」

「不要擔心,你可以把掃把綁在腰間,雙手拿著畚箕,口中唸著“malusukau!malusukau!malusukau!”就會變成鳥,到時候你就可以快樂地在天空翱翔了。」 雀鳥們吱吱喳喳地說著。

「真的嗎?那真是太好了!反正這世間已經沒有什麼值得我留戀的,不如和你們作伴,大家一起到天涯海角流浪。」

因得不到愛而厭世的Kaboshi,聽完雀鳥的鼓勵後,又重新燃起希望。她連水也不提,就飛奔著跑回家。

趁著繼母不注意的時候,Kaboshi照著雀鳥的指示,拿起了掃把和畚箕,喃喃唸了幾句咒語,果然在瞬間搖身一變,成了黑色的鳥。後世相傳一種名為malusukau(狗鷲)的鳥,就是Kaboshi化身的

變成鳥之後,Kaboshi仍對未與父親告別一事念念不忘,因此在天空盤旋幾圈之後,牠又回到庭院前的樹稍棲息,等待父親回來。

傍晚時分,父親果然疲憊地扛了一頭巨大的獵物返家。當Kaboshi看到面容滄桑的父親,馬上發出淒厲的叫聲,告訴父親關於繼母凌辱她的一切經過。

當Kaboshi的父親得知愛女因不堪後妻殘暴的對待,已化身為鳥後,心裏百般不捨,但是他又不希望愛女就這樣離他而去。

於是他便拿起番刀,割下剛取回的獵物身上的一塊肉,苦苦央求女兒變回人形。但是無論他怎麼勸誘,始終喚不回Kaboshi的心。

最後Kaboshi的父親拿起番刀,才不一會兒的工夫,父親就將自己的頭顱砍了下來。傳說這顆頭顱又變成了「隼鳥」,跟在女兒身後飛上了天,至今仍和女兒相依為命,永不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