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不可承受之罪與罰

出處/台灣原住民出版

以生產神話為中心看泰雅族心靈和社會的對應
民間文學,代表著一個民族集體的智慧與生命體驗。當我們面對「民族」這一個主題時,勢必透過民間文學,作為一個貼近該民族 之民族性的管道,而其中,一個民族的神話,又扮演了極重要的角色,因為神話絲毫 不沾染文人色彩、質樸而又充滿超現實情節的特性,正是集體潛意識的直接反應。
神話故事呈現的是人類心靈的普同結構,若我們針 對單一民族的神話和文化進行討論,則可看出神話與民族性的關係。以下我們就以泰雅族的生產神話為中心,討論泰雅族神話所呈現出來的民族集體思維在社會關係上的具體展現。


首先先從節錄的幾段泰雅族生產神話的文本來看:
一、古時候,神教導人們說:「你們若想要一隻野豬, 就叫野豬的名字吧!這樣牠便會過來,可是你們千萬不能傷害到野豬的肉,只要拔下牠的,將 毛放進簍子裡面,然後全體向後轉,別看它,這樣豬毛就會變成豬肉,供大家食用。」,人們 遵照神的指示,一直如此獲得野豬肉吃,可是有個傻瓜,認為連豬毛都能變成肉,那麼如果把 真的肉放進去,一定能獲得更好的東西,有一回,他便趁著社人在拔野豬的毛無暇留意之際, 突然拔出藏在懷中的蕃刀,朝野豬的身體用力砍下去,野豬憤怒至極,大喝一聲:「像你們這 種人再也不給你們肉吃了說完便躲入山了!」

二、古代泰雅生活是多麼讓人懷念和追憶,因為輕 而易舉的就能應付一切生活的需要,我們只要一粒小米或者一粒山粟,經過煮熟之後,往往就 是一大鍋米飯可以食用……….後來有那麼一天,有一個人,也許他認為一粒小米太少了,就一下 煮了一堆小米,結果煮的飯始終不熟,想著想著又把它蓋上蓋子,沒多久他奈不住又把蓋子掀 開了,突然之間一群小鳥bur-bur的飛去,小鳥各自飛上了蘆葦的末稍"i-ci-tsa"的叫著,其中 一隻開口說話:「從今天以後你們必需努力而且汗流夾背的辛勤的工作否則會嚐到饑餓的苦果。」

類似以上兩則故事內容,在泰雅族不同地區、不同時 代的生產故事中都曾經重覆出現過,其共同的原型是:遠古的生活是美好的,無需為食物煩 惱的,直到有一天人類的貪心導致了樂園的失落,從此人類必需為食物而辛苦耕作和打獵, 其中帶著強烈的「原罪觀念」,人類因為貪婪的罪惡而受到永遠的懲罰。

同樣的故事結構經過內容的變形後也重複出現在人類壽命變短的神話故事裡:
古時候,地裡冒出來一個女人,她全身沾滿糞便,其 髒無比,根本沒有人敢靠近她一步。女人逢人便說,幫我洗洗澡吧,誰願意幫我洗澡,他一 定會長命百歲,可是沒有人相信,當然也沒有人替她洗澡,後來這個女人又走入糞坑死了, 現在的人都很短命,正是從前不幫她洗澡的報應。
基本上二元對立的矛盾是人類普同的心靈結構,但是 在泰雅族的神話中,大量的運用了罪與罰的觀念來統一這樣的矛盾,例如另一則時常出現的 剁掉犬舌的故事:
古時候,狗也會說話,可是出去打獵的時,人們叫牠 回去說獵獲很多,牠們都會說沒有獵獲,一旦要牠們回去說沒獵獲時,牠們卻又說獵獲很多 ,因為牠們經常這樣欺騙留在家中的人,所以人們非常生氣把他們的舌頭剁掉從此以後狗就 不會說話了。

在以上類型的故事中,故事的主角從人變成了狗,但 故事的基本結構仍然是二元矛盾的對立,而統一矛盾的邏輯仍然是罪惡與懲罰。

同樣的罪惡與懲罰的邏輯變形成對懲罰的逃避,再度大量的出現在人變成動物的神話之中:
一、古時,有一個非常懶惰的女人,當她上山工作時 ,每次都不肯好好工作,每次掘地時都碰到石頭和樹根,常把小鋤弄斷。有一次,她上山掘 地,一連三次把鋤折斷了,心裡不高興就把鋤頭往自己屁股一插,於是鋤柄變成了一條尾巴 ,而她自己就變成一隻猴子,一面叫一面跳上樹去,並對她的家人說:「從此我就可以不用 掘地了但我仍然要到你們的田裡來找甘薯吃」。

二、古時候,社裡有個懶惰虫,一天到晚游手好閒,走到哪裡就睡到哪裡,社人看了都非常不諒解,經常罵他說:「像你這種人,除了做社裡孩子的壞榜樣以外,還有什麼用,你還是快點滾蛋吧!」由於社人罵他的話很不客氣,最後他忍受不了,便走入山中變成野豬。

從以上節錄的幾個類型的泰雅族神話之中,我們可以看到 ,泰雅族在集體創作的過程中大量的運用了罪惡與懲罰的觀念來統一心靈中二元對立的矛盾 ,就連在原住民各族中普遍出現的射日神話裡,泰雅族的射日過程也是各族中付出代價最為 慘痛的,雅美族的射日神話光靠一個詛咒就把太陽射下來,而排灣族的射日神話則是一個婦 女用搗米的杵就把太陽撞下來,相較起來泰雅族的射日卻經歷了勇士被太陽濺出來的血燙死,以及當初背負的嬰兒成為白髮老翁的代價,可以說在泰雅族的民族集體思維中,罪惡與懲 罰觀念是不斷的出現。
用這樣的角度來看泰雅族社會信仰,可以得到民族集體的 心靈思維和社會關係相對應驗證:在泰雅族社會秩序的維持,靠著因罪惡感的壓抑,和相對的壓 抑之後的逃避機制。也就是說,泰雅族神話中及維持宇宙秩序的罪惡與懲罰和泰雅族社會秩序的 維持有著相互呼應的關係。

同樣的在泰雅族的社會組織之中,和泰雅族非多神的神話 體系以及單一的祖靈信仰相對照亦可以找到明顯的對應,泰雅族的社會組織並沒有明顯的階級制 度,社會的組織以「GAGA」來維持。
「GAGA」一詞在泰雅語中同時意指具體的一個共同行動的 團體,也意指抽象的這個團體的規範,成員可以自由的加入與退出,團體中沒有明顯的階級之分 ,領導者隨著能力的消長而變動,而社會組織的秩序維持,包括共同的生產、祭祀、家庭關係、 人群關係的規範,一旦違背了共同的價值和訓示,則災獲不僅會降臨到個人也將降臨到群體,我 們可以說泰雅族社會秩序是靠著一個沒有階級之分的集體以及違背這個集體共同價值的罪惡感和 懲罰的恐懼所維持,而罪惡感極度壓抑的宣洩出口,則是在「GAGA」中犯錯之後逃避災禍的儀式機制。

從泰雅族的神話、社會信仰、社會組織三者的對照,可以 看到幾個共同的特點:以一個共同的權威為唯一的中心,然而這個權威本身並無龐大的階級序列 ,是一個相對鬆散的「整體」,第二,這個「整體」的維持的重要原則是對於罪惡和懲罰的恐懼 。如果再將這樣的特點和泰雅族充滿征戰的歷史、勝者為王的價值觀,以及崇尚壓抑和沉穩的民 族性格相比較,或許能夠更進一步的勾勒出泰雅族文化形貌。而神話研究本身,作為一個貼近民族的管道,我們也可以看出集體心靈的思維和社會的具體呈現,有其相對應的關係。